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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德修斯或神话与启蒙

    如果说《奥德赛》中的塞壬一幕揭示了神话和理性劳动的交叠,那么,整部史诗可以说都是启蒙辩证法的见证:这部史诗,特别是在其最古老的层面上,都表现出与神话之间的紧密联系,它表明:那些冒险故事就是从大众传说中流传下来的。但是,由于荷马史诗的精神采纳了神话的元素,并对神话本身进行了“整理”,因此它在叙事过程中与神话产生了矛盾。哲学上的批判表明,人们通常所说的史诗与神话的同一性(无论如何,现代古典语文学都会驳斥这种说法)完全是一种幻想。史诗(Epos)和神话(Mythos)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概念,它们指的是同一历史过程的两个阶段,即便荷马史诗将各种完全不同的素材调和了起来,我们也仍旧可以从中见到这个历史过程。如果没有现成的普遍语言可供使用,那么,荷马史诗就会在叙事过程中创造出这样一种语言;它通过一种人所共知的表现形式,解析了它极力颂扬的社会等级秩序。对阿喀琉斯(Achilles)暴怒和奥德修斯迷路的赞美,已经变成了对那些无法再被赞美的事物的一种程式化的眷恋;而那个敢于冒险的英雄,也将自身展现为一种资产阶级个体的原型,一种源自于自始至终自我确认的观念,然而。这种自我确认也具有它的古代模式,这就是我们的主人公不得不四海游荡的形象。史诗不仅从历史一哲学的角度说相当于小说,而且说到底它已经具有了非常类似于小说的特点。意义深远的荷马世界是一个神圣的宇宙,它显现了规范理性的成就,这种理性借助其自身所反映的合理秩序彻底砸碎了神话。
    晚期德国浪漫派根据尼采的早期著作,对古典时代进行了解释,强调了荷马史诗中的资产阶级启蒙要素:尼采本人,就是自黑格尔以来能够认识到启蒙辩证法的少数思想家之一。正是尼采,揭示了启蒙与统治之间的矛盾关系。应该“对人民进行启蒙,所有教士之所以能够成为教士,就是因为他们具有一种败坏的良心,对于国家来说,也同样如此。这就是启蒙的任务:让诸侯和政客们清醒地认识到,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彻头彻尾的欺骗……”,另一方面,启蒙也常常作为一种工具,为“那些伟大的政权操纵者(如中国的孔于、罗马帝国的皇帝、拿破仑以及手中的权力不啻针对这个世界的教皇)服务……在这点上,大众被自我愚弄了,而在所有的民主政体中,大众的这种自我愚弄都是极有价值的:人的柔弱与温顺,被当作他所追求的‘进步’目标!,由于启蒙的这两个方面被展现为一种历史动机,所以,它不仅有可能把启蒙的观念刻画成进步的思想,也有可能使它延伸到传说时代的开始。不过,尼采与启蒙的关系,也就是说与荷马之间的关联,仍然是很不协调的。尼采清楚地认识到,启蒙当中既有自主精神的普遍运动(他觉得自己就是这种精神的执行官),也有破坏生命的”虚无主义“的力量,不过,在他的前法西斯主义追随者那里,却只剩下后一种因素,并被转换成为一种意识形态了。这种意识形态是对一种盲目生活的盲目颂扬,而这样的生活中不断重复的只有一种实践,那就是压制一切生命。这一点在文化法西斯主义者对荷马的态度中看得清清楚楚。他们觉得,荷马史诗对封建制度的描述充满了一种民主精神,同时他们也认为,这部作品充满着航海人和商人的气息,此外,他们还指责说这部爱奥尼亚时代的史诗是一种过于理性的叙事,并且巧于辞令。那些觉得自己与所有明目张胆的统治最合拍,并排斥一切中介因素,排斥一切”自由主义“的人,他们作出的不合时宜的评判,在某种程度上确实包含着真实的成分。事实上,理性、自由以及资产阶级精神历追循的线索,远远超出了某些历史学家所说的始于中世纪末期封建主义的资产者观念。当旧的资产阶级人道主义还对资产者观念爱不释手,并认为这种观念可以为神圣纪元的开端奠定其自身的合法性基础的时候,新浪漫主义者的反抗运动已经逐渐辨清了这种观念,并开始把世界历史与启蒙运动等同起来。这种时髦的意识形态把对启蒙进行清算看作是自己义不容辞的使命,同时还违心地将启蒙奉为圭臬。甚至在很早以前,它就不得不承认启蒙思想了。正是启蒙思想的古老足迹对今天拟古主义者的坏心肠起到了震慑作用,从而使整个历史过程再—次获得解放。拟古主义者本来是想压制整个历史过程,却没想到推动了历史过程。
    然而,尽管我们已经认识到了荷马史诗中的反神话和启蒙的性质,认识到了荷马史诗与冥界神话之间有着根本的不同,但这种认识仍然是有限的,因而也是不准确的。鲁道夫??傅夏特(RodolfBorchardt)3,这位德国重工业界最有名、也最无能的秘密代表,为了表现意识形态,早就作过这样的分析。不过,他没有认识到,在史诗中曾经被大加称颂的原始权力本身已经代表着启蒙运动的一个阶段了。傅夏特在没有对其范畴作出限定的情况下,就宣称这部史诗不过是一种叙事的虚构,这样,他就不可能认识到史诗和神话实际上是有共同点的:比如统治和剥削。在这部史诗中,他从卑鄙和粗俗,即媒介和流通那里所找到并予以谴责的东西,不过是对赤裸裸的权力的一种阐发而己,这根本不是他在神话中所鼓吹的那种高贵品质。在所谓的真实性中,在像流血和牺牲这样确实存在过的古老法则中,统治的Q和狡诈早就已经与民族复兴运动串通好了,因此在今天,这场运动还时常求诸古远的过去。原始神话中已经包含了欺骗的因素,而这种因素又通过法西斯主义的欺诈,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然而与此同时,法西斯主义又反过头来把同样的欺骗之举归咎于启蒙运动。荷马史诗是欧洲文明的基本文本,除了荷马史诗,没有任何作品能更有力地揭示出启蒙和神话之间纠缠不清的关系。在荷马的作品中,史诗与神话、形式与内容并不像说明和解释那样,是相互生成和相互对举的。审美二元论所表明的是一种历史一哲学倾向:“颇有些阿波罗气质的荷马,只不过延续了能够使我们获得个性化特征的普遍人类艺术进程而已。
    在荷马史诗的不同叙事层次中,神话均有所表现。不过。荷马史诗为这些神话所提供的说明,以及用各种散乱的故事强行拼凑起来的统一性,也同样是对主体从神话力量中摆脱出来的描述。这点在《伊利亚特》中已经有了比较深刻的反映。在神话中,女神之子对那些中规中矩的军事首领和组织者大发雷霆,大英雄因为纪律涣散而变得软弱无力,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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